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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口浪尖的阿里
 
曹彦君 陈晓平

年终岁尾,阿里巴巴处于反垄断的风口浪尖。

短短两周内,这家互联网巨头接连收到三项处罚和调查:

2020年12月16日,因收购银泰商业未依法申报违法实施集中,阿里巴巴被罚50万元;24日,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发布消息,依法对其实施“二选一”等涉嫌垄断行为开展立案调查;30日,旗下天猫商城因“双十一”前后存在不正当价格行为,再遭到监管部门50万元处罚。

阿里系的麻烦不止于此,蚂蚁集团2020年11月被监管约谈后暂缓IPO,1个月后再次被约谈,可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过去,国内对数字经济的监管采取“包容审慎”的态度,阿里这类头部企业如鱼得水,如今,成为首家就涉嫌垄断行为受到系统性调查的互联网企业,其受到的影响几何?寒流来临,它又如何自处?

终结“二选一”
阿里涉及的三宗违规行为中,两项50万元罚款的直接影响相对可控。

以银泰商业的收购案例来说,处罚并未要求阿里恢复到集中前状态,未来的影响在于,阿里在内的公司必须依法进行并购前申报,由于要额外耗费30天到数月不等,可能影响并购的效率和成本。

甚至有专家认为,这一决定事实上相当于批准了三宗并购案,且认可了VIE架构企业在中国的合法性。

最为业界关注的是阿里的“二选一”行为。

市场监管总局公布立案调查的当日,调查组人员对阿里及部门相关负责人进行了调查询问,并提取了相关证据资料,当天现场调查全部结束。

北京知识产权法研究会竞争法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兼秘书长魏士廪告诉《21CBR》记者,“二选一”属于针对平台经营者和平台内经营者的排他性交易,可归于《反垄断法》所禁止的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行为。此外,调查可能涉及阿里的垄断协议、大数据杀熟、滥用个人信息等方面的情况。

中国科学院大学网络经济与知识管理研究中心主任吕本富表示,调查涉及的“二选一”属于限定交易行为,认定涉案当事人“二选一”涉嫌垄断行为较为复杂,立案调查只是开始。

依据《反垄断法》,需要先判断当事人是否具有市场支配地位,其行为是否具有限制竞争、危害竞争后果,再经执法部门调查、固定证据、专家论证等一系列环节。涉案市场主体一旦被认定为垄断行为,将被处以上一年度营业额1%-10%的罚款。

阿里2020财年(截至2020年3月31日)的营业收入为5097.11亿元,罚款金额上限将高达500亿元。

魏士廪个人预测,除非被调查者不配合,否则此案进行上限顶格处罚的可能性不大,一个可参考的处罚区间为上一年度销售额3%-6%,若按照3%的比例,也将高达150亿元。

即便证实阿里存在垄断行为,也未必会有处罚。

清华大学国家战略研究院特约研究员刘旭指出,《反垄断法》第45条规定,如被调查的经营者承诺,在一定期限内采取具体措施消除垄断行为的后果,执法机构可决定中止调查。

此前已有联想的先例,2017年,北京的市场监督管理部门对其开展价格垄断协议的行为作出调查,2019年公布决定,认为联想积极配合,因此中止反垄断调查。刘旭认为,阿里巴巴积极配合整改,同样存在被中止调查的可能性。

就阿里而言,真正的要害在于失去了一个压制对手的利器。

比如,京东即称,其服饰、家居品类长期遭到“二选一”打压,并联合唯品会诉诸公堂;拼多多也声称,其主场营销活动的品牌商家遭遇过“强制二选一”(天猫和拼多多),大批品牌商家被迫退出活动、下架商品。

因此,市场普遍关注阿里網购主业基本面的改变,以及监管介入对利润率的影响。中环资产投资董事陈嘉铨认为,反垄断调查针对“二选一”的业务模式,预计将增加电商市场竞争,阿里利润率可能长期受压。

若互联网行业终结“二选一”,对阿里并非全然利空。

刘旭告诉《21CBR》记者,“二选一”现象在外卖平台更为突出,例如,2020年初,美团、饿了么受到多个省份餐饮企业的联合举报,称两家存在“二选一”、抽成过高等情况,外卖行业或成为下一个面临反垄断监管的行业。

其中,饿了么于2018年由阿里巴巴联合蚂蚁金服以95亿美元实现全资收购,鉴于其处于竞争的弱势地位,意味着,它可能是一个反垄断监管的潜在受益者。

蚂蚁大整改
同属阿里系的蚂蚁集团,所面临的监管力度前所未有,更胜电商主业,尽管未必都与反垄断相关。

2020年12月27日,金融监管机构正式约谈蚂蚁集团,这是后者1个多月来接受的第二次监管约谈。

中国人民银行副行长潘功胜在事后的公开发声中,指出蚂蚁集团经营中存在的主要问题:公司治理机制不健全;法律意识淡漠,藐视监管合规要求,存在违规监管套利行为;利用市场优势地位排斥同业经营者;损害消费者合法权益,引发消费者投诉等。

据此,金融管理部门提出重点业务领域的五项整改要求,比如,回归支付本源,提升交易透明度,严禁不正当竞争;依法持牌、合法合规经营个人征信业务;依法设立金融控股公司,确保资本充足、关联交易合规,等等。

这些要求均有着非常强的具体业务指向。

关于整改要求第一点所指的“回归支付本源”,一位股份制银行金融市场部人士分析称,监管当局的意图在于,希望蚂蚁集团的经营回归传统的支付业务,而非以代销其他金融产品或者开展信贷业务赚取大额利润。

从蚂蚁集团2017-2019年的收入数据来看,其来自数字金融科技平台(包括微贷、理财、保险三大科技平台)的收入占比逐步提高,分别为44.3%、47.4%、56.20%,已经成为营收主力。若相关信贷、保险、理财等金融活动严格整改,对于其今后的营收会产生非常大的影响。

“严禁不正当竞争”的表述则更贴近反垄断领域,未来若对蚂蚁采取反垄断措施,切入点亦可能落在占据市场支配地位的支付业务上。

监管部门要求的“依法持牌、合法合规经营个人征信业务”,也意有所指。

金融科技行业专家苏筱芮表示,蚂蚁通过芝麻信用参与百行征信,主要的数据、信息依然保留在自己手中,没有积极让数据流转起来,这与当前监管引导的方向不符。

有银行分析人士预计,监管近期受理并批准朴道征信(筹)获得第二张个人征信牌照,或有意通过扶持京东、小米等其他互联网巨头的个人征信业务,来加强市场竞争。

此外,“确保资本充足”,意味着蚂蚁还需要补充巨额资本金,研究者称,按照蚂蚁实际持有的信贷资产规模,预计新增的资本金规模将达上千亿元,且会大幅压制业务规模的增长性以及资本回报率。

小微信贷机构管理及风控专家嵇少峰表示,监管当局的约谈,整体上的整改要求比较高,特别是,提出整改方向的同时,还要求蚂蚁出具落实整改方案的时间进度表,“要有针对性、要有时间表、进度不能等”。

“反垄断是太新的课题,短期内监管也许不会使用,金控监管办法本身落实到位,可能就足够有约束力了。”前述股份行人士说。

良善的互动
监管重压引发了市场对阿里的担忧。

2020年12月24日,阿里巴巴ADR一度暴跌超过17%,收跌13.34%,创上市以来的最大单日跌幅纪录,单日市值蒸发近1000亿美元。

阿里管理层也迅速作出回应,称将积极配合监管部门调查,公司业务一切正常。浙江省市场监管局负责人证实,执法人员进行现场调查时,“阿里积极配合,认真接受调查组询问,及时提供相关资料,自觉接受调查,整个过程平稳有序”。

蚂蚁集团也于2020年12月27日晚间发布公告稱,会在金融管理部门的指导下成立整改工作组,立即着手制定整改方案和工作时间表,全面落实约谈要求,强调整改将坚持“两不加、两不降”原则:不增加消费者成本、不增加金融机构等合作伙伴成本;不降低消费者服务体验、不降低风险防范标准和要求。

面对资本市场的忧虑,阿里宣布加码股份回购计划以提振投资者信心。

2020年12月28日,阿里巴巴公告称,董事会已授权增加本公司的股份回购计划总额,由60亿美元增加至100亿美元,该股份回购计划的有效期为两年,从本季度开始执行回购。

陈嘉铨认为,就股价而言,阿里回购作用有限,关键在于业务的长期影响。

由于反垄断从调查到终结本身需要一定时间,监管压力长期存在。魏士廪告诉《21CBR》记者,根据案情复杂程度,反垄断案件的调查时间差异较大,有难度的案件一般至少一年以上,就阿里这样的巨头,反垄断机构集中办案力量,或许要等到明年中后期才能得到大体结论。

公开资料显示,市场监管总局反垄断局现有编制是45个,与欧盟、美国数千人的法律的反垄断执法人员相比,数量较少。

就阿里的反垄断调查,吕本富认为,此次监管部门主动作为,并不是为了打击一个企业,打压行业创新发展,而是为了给线上经济套上合规的“笼头”;调查给互联网企业最大的启示是,线上经济的发展离不开监管部门、相关组织机构的规制,企业守法合规更为重要。

潘功胜的讲话中,同样肯定了蚂蚁集团的贡献。

“蚂蚁集团成立以来,在发展金融科技、提高金融服务效率和普惠性方面发挥了创新作用,是金融科技和平台经济领域具有重大影响力的企业。”潘功胜称,蚂蚁集团在整改的同时,要加强风险管控,保持业务连续性和企业正常经营,确保对公众的金融服务质量。

言语中依然满怀呵护之意。

《人民日报》社评称,阿里的立案调查,不意味着国家对平台经济鼓励、支持的态度有所改变,“恰恰是为更好规范和发展平台经济……消除影响平台经济健康发展的障碍”。

在线经济发展到当前阶段,确实需要监管当局和头部企业的良善互动,以清除行业中危害竞争与创新的行为,才能更好发展。阿里最终也会受益于一个良性竞争的环境,比如,因取消支付宝渠道,美团同样遭遇反垄断诉讼,北京知识产权法院已立案审理。

反垄断监管的初心,跟阿里创造的初衷是一样的——“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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